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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者来鸿之四:
再读《宝庆码头》
——地名是最后的码头,精神是永远的水路
资江浪卷百年愁,
汉水帆归一码头。
铁履穿开生死路,
长留纸上古今流。
初读《宝庆码头》,记住的是“铁靴争地”的血性、毛板船“连船带煤一起卖”的决绝。再读,合上书页,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另一组细节:2024年、2025年,编纂团队两度站在汉口硚口江滩,宝庆街六街八巷早已拆尽,只剩一块不起眼的牌子——“宝庆闸口”。数万人聚居的“飞地”从地图上抹去了,可“宝庆”两个字还钉在江边,像一枚没拔掉的旧船钉。
这让我重新理解了这本书的分量。它打捞的不只是一段消失的水运史,更是在回答一个问题:当码头、街巷、会馆全部化为瓦砾之后,一个群体靠什么证明自己“曾经在那里活过”?
一、被遮蔽的“水运维度”,为何值得打捞
长期以来,湖湘文化的叙事重心落在“经世致用”“敢为人先”的政治与思想脉络上,王夫之、曾国藩、谭嗣同、毛泽东,线索清晰而壮阔。但这条精英谱系之下,还有一条几乎不被写入正史的暗线:湘西南的山货如何顺资江而下,宝庆的煤与木如何撑起汉口半座城的烟火,数万“宝古佬”如何在异乡的逼仄巷子里重建一套完整的乡土秩序。《宝庆码头》的学术价值,恰在于它以档案实证补上了这个“水运维度”。它不是地方掌故的汇编,而是用一座码头,串起了一方水土几百年的生存逻辑。
更难得的是,它把“传说”写成了“信史”,却没有杀死传说的灵魂。“铁靴争地”中那位张姓剃头匠,档案里未必找得到他的名字,但编纂者没有因为“查无实据”就将他剔除,而是忠实记录口述记忆,同时以档案旁证剥离夸张的虚饰,留住了内核:在强邻环伺的汉口,一个底层手艺人愿意用一双脚去换一块地,这件事本身比任何考证都更接近历史的真实。
二、“把不可能变成可能”的,从来不是聪明
再读时我格外留意了编纂过程的细节。龙毅鹏在回眸文章中反复提到一个词——“拙诚”。从2019年第一次聊起“宝庆码头”时被同事认为“没有任何资料,无法编成书籍”,到2024年正式立项,再到十二轮书稿打磨、两度北上武汉、在城步荒草丛中扒出光绪三十四年的禁伐古碑、深圳一位九零后主动寄来家中世代相传的放排族谱,这条路上没有任何一步是靠“聪明”跨过去的。书稿提纲改了一二十遍,采访的八十岁以上亲历老人一个接一个离世,档案馆馆长在座谈会上坦言“大量珍贵的口述史实面临失传风险”。他们是在和遗忘赛跑,而赛跑的筹码只有一样:坐得住冷板凳,走得动烂泥路。
书中收录的《资水滩歌》有一句:“驾船要驾毛板船,乘风破浪走江天。一声号子山河动,八把神桡卷神鞭。”这号子唱的是船工,可放在编纂者身上竟也贴切——他们何尝不是在故纸堆里“撑”了三年,把一条沉在江底的历史之船,一桨一桨划回了岸边。
三、地名是最后的码头,精神是永远的水路
宝庆街拆了,宝庆会馆只剩空地,但“宝庆街”这个地名在武汉的城市改造蓝图中被保留了下来。武汉邵阳商会2018年向汉正街管委会递函争取时,未必想过这能改变什么,可他们做了。今天站在晴川桥上,桥下那块“宝庆闸口”的牌子还在,知道它分量的人已经不多,但地名本身成了一种最低限度的抵抗:你可以拆掉房子,却没法轻易从地图上抹掉一个存在了两百年的名字。
而这恰恰反证了《宝庆码头》最深的用心。书里写的是码头如何兴起、如何争夺、如何鼎盛,落笔处却始终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——宝庆人凭什么在千里之外站住脚?答案不在某一次械斗的胜负,而在宝庆会馆“五块光洋入会、清明八人一桌米粉肉、孤苦离世者用毛板船板钉棺安葬”的那套乡土秩序里,在“出了宝庆街区说武汉话,一进巷子新化话自然出口”的那种文化韧性里。码头是会消失的,街巷是会拆掉的,但一套群体赖以凝聚的规则和精神,一旦沉进骨子里,就再也丢不掉。
今天,百万邵商遍布全球,一百多个城市建有邵阳(宝庆)商会,总资产逾四万亿。从资江到汉江的那条水路早已被高铁和高速公路取代,可“吃得苦、霸得蛮、重义气、讲诚信”那十二个字,还在另一条看不见的水路上流淌。地名是最后的码头,精神才是永远的水路。这,大概就是《宝庆码头》留给后来者最沉的那份遗产。特填“沁园春”词佐证:
沁园春·又读《宝庆码头》(苏轼 体)
资水汤汤,汉川茫茫,楚甸千秋。
忆劈涛毛板,帆悬日月;竹排放浪,缆系乡愁。
箭定三疆,靴穿五步,血性儿郎争码头。
凭栏处,听潮声浩荡,尽是风流。
兰台几载沉钩,对故纸残编夙夜求。
纵湘山鄂渚,行囊踏遍;口传心记,笔底收留。
万众苍生,三街旧巷,一卷沧桑简册浮。
今何幸,有斯文不灭,永志芳猷。
作者:夏启平,曾任邵阳县作协主席、中国作协会员
初审:宁凌云
复审:徐继雄
终审:龙毅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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